她就這樣毫不閃躲地盯着顧巖的眼眸看了半晌,目光裡滿是探尋。
因爲尋不到一個想要的答案,所以對視得越久,淺依抓着玻璃杯的纖細手指就不自知地收得越緊。
直到指節難以承受手心傳來的力度而泛起一絲蒼白,她才終於意識到自己的緊張,以及不情願。
然而值得慶幸的是,雖然不情願,但她還是承認了一個很庸俗卻很好用的道理。
彼端,木桌對面始終默不作聲的顧巖其實早已細心地看到了淺依皺眉,也一併看清了她愈漸泛白的指尖。
燈紅酒綠處,他與她各有各的心煩,各有各的意亂,各有各的難解之言。所以——
“顧巖,其實有句話我一直很想對你說。”
“淺依,其實有句話我一直很想對你說。”
異口同聲、不謀而合,這雖然是很典型的偶像劇情節,但在現實生活中畢竟不算常見。
他和她滿是猶疑卻認真仔細地望進彼此眼眸,這一刻,忽然有種很奇特的微妙感覺,藉由交纏不休的目光一直傳遞到兩個人的心底,並且漸漸地蔓延開來。
“其實不會有什麼差別。”顧巖的聲音裡滿滿的盡是莫名的自信和篤定,“所以按照國際慣例,女士優先。”
說這話的時候,他是真的相信——那些未曾說出口的在意,那些不然言辭的關心,淺依一定懂。
但這一次,他錯了。
淺依意味不明地晃動着半杯血瑪麗,不言不語。
直到顧巖覺得心慌時,她才舉杯仰頭,一飲而盡,然後盯着空空如也的杯子對他說:“最遲下週末,我會搬走。”
“給我個理由。”他的聲音沉寂淡漠,靜得聽不出情緒。
“理由啊……說起來其實還蠻可笑的。”她的指尖劃過杯口,很輕易就沾染了一絲本不該有的酸楚,這觸感一直傳遞到鼻尖。
“我沒錢搬走,所以遲了一個月。”
“就這樣?”這三個字,顧巖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淺依淡淡地說:“不然還能怎樣呢。”
其實她已經隱隱明白了他想要的答案是什麼,卻還是拼命忍住心底愈來愈濃的酸楚,故作不知地講着疏離的客套話。
“這段日子打擾你了。還有,謝謝你……顧巖。”
話
音未落,淺依放下玻璃杯,起身朝着酒吧門外跑去。
不會有人知道她究竟有多努力,才能在喚出他的名字時忍住不哭,才能不讓眼淚滴落在那個空空蕩蕩的杯子裡,才能那麼毅然決然地轉身離開。
淺依任憑心痛氾濫成災,只顧拼了命地在熟悉的道路上奔跑迎風。
而顧巖,獨坐在喧嚷的烈火年華里,拼了命地攥緊了安然躺在衣兜裡的對戒,不理周遭。
她與他的誤會,其實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誤會。就好像她與他的心痛,其實也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心痛。
他的心意素來隱忍,而她的勇氣向來淡薄。
所以註定彼此誤會,彼此心痛。
楓藍城堡15樓。一直以“最本分的合租人”自居的蘇淺依,破天荒地未經顧巖允許就徑自走進了他的書房。
她拿了黑色筆筒裡那根孤零零的黑色簽字筆,隨手扯下一張便箋,趁着夜色正濃,亦趁着顧巖尚未歸來,記下了那些突然纏繞於心頭的字句。
“人潮擁擠在下班高峰期
你我沉默着走過都市林立
我一如從前凝望你
卻突然找不到曾經的溫柔寵溺
我一如從前追隨你
卻突然發現自己輸得一敗塗地
誰將我的琉璃拋棄
誰掌心的紋理張揚又肆意
我曾經的戀人啊,你可曾聽說
琉璃是我收藏很久的少女心
我曾經的戀人啊,你可曾聽說
琉璃是我渴望很久的甜蜜在一起
誰將我的琉璃拋棄
誰隱藏的心意撲朔又迷離
最熟悉的陌生人啊,你可曾相信
琉璃是我不想忘記的回憶和秘密
最熟悉的陌生人啊,你可曾相信
琉璃是我期盼的天地,那裡每天都能夠有你
明知你已經撤離我的心底
卻還是駐足尋找直到人潮不再擁擠
其實我多想親口告訴你
琉璃是我期盼的天地,那裡每天都能夠有你
其實我多想親口告訴你
不論如何,請不要將我的琉璃拋棄
哦,可爲什麼我的琉璃還是被誰拋棄
哦,那剔透的琉璃,最後還是碎了滿地
碎了滿地……”
字跡潦草得不成樣子,像極了淺依此刻混亂到無以復加的心情。
這是她寫給顧巖的歌,藏身在歌詞裡的那個不願、也不能被更改的疏漏,淺依一直都知道。
雖然她與他也曾那麼真切地親吻過,但那個總是優雅英俊的混蛋男人,卻從來都不是她“曾經的戀人”。
雖然,她也曾那樣偷偷、偷偷地期盼過。
就在一切都寂靜得恰到好處時,突然有人撞開了書房門,並且在淺依搞清楚狀況之前,他已經很迅速地關掉了書房裡唯一的落地燈。
昏暗裡,淺依終究是看不清來人的音容笑貌。
他就那樣不動聲色地站在離她不遠的地方,看起來,似乎並沒有更多的打算。
而此刻,書桌彼端的蘇淺依既能覺察到書房裡的酒香,亦能察覺到男人呼吸的低緩和綿長。
她與他之間,似乎只剩下了無邊的寂靜在蔓延。
面對這樣的情形,淺依只能默默地捏緊手中的歌詞,任憑自己越來越緊張,直到最後連呼吸都困難得無以復加。
這種侷促似是持續了很久,直到顧巖終於用極低的聲音輕嘆一聲,而後穩着步子向她走來,最終駐足在她的身邊。
男人特有的淡雅香味與酒精的濃重迷離混雜在一起,毫不客氣地在她的鼻間縈繞、流連。
淺依甚至還來不及回絕,就已經被這樣的氣息攫住,陷入了某種難以掙脫的迷思之中。
“我以爲即使我不說,你也會明白……”顧巖的聲音在這樣安靜的夜裡,顯得太過深沉而低啞,全然不似平日的那般溫和如玉,“蘇淺依,你這個……不肯安分的女人。”
這語焉不詳的短短几句話,聽在淺依的耳朵裡,竟是那般令人不知所措。
她纖白的指尖用力地按住寫字桌的邊緣,像是要按住莫名上涌的那股心酸。
不知沉默了多久,淺依才忍住了想要逃跑的衝動,決定以另一種方式迴應他。
她深深呼吸,而後淡淡地開口:“顧巖,明天我就要搬走了。你我畢竟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三個月,所以……”
她停頓了幾秒鐘,用來整理腦海中混亂如麻的思緒,而後鼓起勇氣,再度開口道:“你今天可不可以……”可不可以說幾句讓我覺得溫暖的話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