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夫人在世人眼裡是個異類, 她和其他夫人都不同,她不會笑得客氣疏離,不會話裡有話, 暗藏機鋒, 也不會冷嘲暗諷, 陰陽怪氣。
她對人情世故半通不通, 連給人送禮都辦得不利索, 一不如意就甩臉子,叫人下不來臺。可她有一顆赤誠之心,有一雙澄澈雙眸, 她分明看出了傅氏的敵意,可爲了給兒子討上個好媳婦, 甘願低聲討好傅氏, 陪盡了笑臉。
如今她不在了, 她叫人殺了,黃昱該有多難過。
日頭斜斜墜下, 僅留一點餘暉戀戀不捨的抹在天際,苦苦掙扎了少頃,終是被暗夜吞沒,消失殆盡。
身上冷,心裡寒, 紅藥就這麼僵直直站在青磚地上, 一動不動。
傅氏一邁進門就瞧見女兒這失措的樣子, 先狠狠瞪了眼縮在牆角的罪魁禍首, 埋怨她不長腦子, 這事哪能隨口就說。也還算她沒傻透,知道喊人過來, 要是讓紅藥一人呆着,難保不會胡思亂想。
深吸了口氣,傅氏默默走近紅藥,扶着她坐在炕上:“這事還沒個準消息,你先別怕,快快打起精神來,咱們可不能給個假話嚇倒了。”
紅藥打了個顫,從紛紛雜雜的思緒裡回過神來,回了傅氏一個勉強的笑:“我沒什麼大事,母親別擔心了。聽說黃家父子都上了京,不如先踏踏實實等他們回來,沒準還真是誤傳了。”
她這一月中過的擔驚受怕,不是擔心父親安危,就是防備瞿鳳材害人,吃不下睡不着,消瘦了不少,臉上的肉也沒了,把一雙眼睛襯得更深更黑,幽幽的藏着一腔心事。
傅氏心疼極了,把她攬如懷中,放柔了聲道:“可不就是誤傳了麼,黃家夫人才剛做了外祖母,怎麼捨得丟下她那大胖孫子。”
和紅藥那純粹可憐黃昱,哀悼黃夫人的心思不同,傅氏不願黃家出事,多半是爲了自個私心。他們兩家要說親的消息沒瞞着外人,知曉其中內情的比比皆是,若在定親之際,黃家突遭變故,恐會被那些個碎嘴黑心婆子說成是剋夫之命。這可不是鬧着玩的,只怕連黃家都信了去,不再來提親事,到時豈不貽笑大方。
傅氏頭疼的厲害,不由顰眉,紅藥不願給母親添亂,乖巧的依在她身上,轉而問起了父親傷情。
母女倆不約而同把噩耗拋在一邊,紅藥也漸漸平復了心情,興致勃勃的商量着給父親熬哪一種補藥合適,但腦子裡卻有人不斷的提醒她,大事不妙,大事不妙。
變數已生,世事難料,一切都和從前不一樣了。
一路疾馳飛奔,片刻不停,跑癱了兩匹馬,天光微亮時分黃昱總算趕到了京城。
他幾日幾夜未曾闔眼,早已累得站不住腳,卻還是下了馬背,一步一步朝着中城積慶坊鄭家走去。
石獅子腳踩繡球,硃紅門牢牢緊閉,鄭家府邸靜謐得猶如主人遠行不歸的空宅,卻泛出濃濃血光,隱隱不詳。
府門被封,黃剋靠着衛指揮使的面子,請那看門差役通融片刻,他父子二人才從角門進得內院,上了靈堂。
官差行事倉促,也不甚上心,只匆匆收拾了骸骨入殮,連燃一炷香都顧不上,幾十口薄棺材把不大的一間堂屋擠得滿滿當當,帶路的老差指了指裡屋,沙啞的喉嚨裡蹦出一句話來:“裡頭還有些斷肢,只拿席子蓋了,也沒人去管。”
黃剋向他道了幾聲謝,老人家擺擺手,很是唏噓的同他們說道:“千萬別往前院去,滿屋滿地都是血,連池子都紅了。”
黃昱在邊上聽入了耳,本就慘白的臉更顯灰敗,黃剋忙尋出妻女屍骨,喚來親隨運回廣寧安葬。
“是時候回去了,”他囑咐完了,走到兒子身邊,伸手按了按黃昱微微顫動的肩頭,“你母親還等着你送她一程。”
春日的京城已有些微熱,腐化的屍身發出了陣陣惡味,混着刺鼻的老薑蒼朮,像磨得鋒利的箭頭一根根扎進他腦子裡去,逼得他再經受不住,退出一步,別過頭緊緊盯着階下枯黃的衰草,淡淡回道:“您先行一步,我明日即刻追上。”
黃剋眉目沉沉看了他幾眼,終是無話可說,朝堂上拜了幾拜,轉身離去。
鄭家全死絕了,京裡的親眷也不敢來招惹是非,空蕩蕩的靈堂連個守夜人都沒有,只留他這一個外姓人坐在風口,拿一壺冰冷的烈酒,點一盞飄搖的白燈籠,祭一祭這上下百來口人,還有他含冤屈死的母親姐妹。
刑部大理寺接連來訪,各有說辭,大腹便便的刑部侍郎義正言辭的斥責反賊何儔,指天對地發誓此案是叛軍所爲,反正人早已死,多一份罪名也無從辯駁。骨瘦如柴的大理寺左少卿更是荒唐,捧着冗長的案卷,張口就道兇手是遼東軍士之子,爲其父報仇,誅殺當年挪用軍餉迫害軍士的罪臣鄭國忠。
可笑可笑,是誰下的毒手,全京城心中都有數,今上更是明白的不得了。
這兇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想殺她的人沒這本事,有能耐殺她的人狠不下心。她永不歸案,逍遙在外,縱是犯下滔天大錯也有人溫和和的替她收場。
夜風呼嘯着捲過來,燈籠晃盪着忽明忽暗,微弱燭光照的燈下一具棺材蓋上泛起寒光,那裡頭躺着剛剛成了親的鄭良玉,他們少年時互爲知己,長大了各居海北天南,再聚首天人兩隔。
父親叫他忍耐,叫他認命,黃家不能冒着誅九族的險去報仇,可他學不會裝聾作啞,他沒了母親,沒了妹妹,沒了兄弟,他不甘心。
天子耽於女色不肯割肉,那由他就來做這罪人,下這殺手,他要叫何妃從九天摔下來,叫她給枉死怨靈賠命,叫她流一地血,叫她死。
不單單爲了私仇,也爲了國恨,爲了殉身天下的烈烈忠魂,此人必除!
酒入愁腸,像把冷刀子割下去,所過之處又從內裡燒出來,把他燒空了燒完了,留下個空蕩蕩的殼。
醉眼迷離中摸到腰上彆着的荷包,黃昱心上又是一痛。這荷包針角齊整,繡花細密,就是不親眼看都能感覺到做這物什之人,用心頗深。
是紅藥縫了送他的,是紅藥送他的,黃昱一把將其扯下來握在手裡,牙關咬的死緊。
他初是天上鷹隼,今成塘地沉泥,渾渾噩噩,沉沉淪淪,滿腦子算計陰謀,卑劣齷齪,這樣一個他,又如何有臉去見紅藥。
那小丫頭嬌嬌弱弱,脾氣挺大,膽子還小,是他捧在手裡的寶,是他的小小青梅,他眼看她從
稚兒長成少女,一沒留神就把她塞進了胸膛。
可他腳下是萬丈深淵,走的是條天險之路,一不留神便粉身碎骨,萬劫不復,他又如何捨得她陪他涉難。
有一天他不敢再牽她的手了,有一天他本想柔聲和她說話,可結局卻是冷着臉擦身而過。有一天他以爲能天長地久,有一天他才發現這輩子與她最近的距離,竟是遙遙相望。
他不該嗔,不該癡,不該求,不該貪。心裡有一絲歡喜就是背叛,面上露一點笑意就是罪過。
他們都在看着他,目光殷切的看着他,他不能辜負他們,他剩下的半生,只會爲了手刃仇敵而活。
該放手了。
親手埋下的嫰芽悄悄抽條,抖落一地露珠,顫顫巍巍的生出了花苞,怎奈雨疏風驟,一夜間花凋葉落,不得不移根換葉,另栽荊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