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白梅》王冕.詩
冰雪林中著此身,
不同桃李混芳塵;
忽然一夜清香發,
散作乾坤萬里春。
於湉走向那間小屋,大老遠地就看見那中年男子來到路邊,站在柵欄門口迎接她,於是就更放慢了腳步。
見於湉慢悠悠地走來,他滿臉堆笑地說:“不知仙姑姐姐路過此地,小生有失遠迎啊!”
於湉也笑道:“怎是不知,剛剛你不是還瞪了我一眼麼?”
“哎~,哪裡是瞪,那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啊!”
“爲何不敢相信?”
“小生在此居住多年,從此路過的女子何止千千萬?可我從來就沒見過像姐姐這樣有氣質的女子。”見於湉來到自己的跟前,又貧道,“你看,這哪是走路啊,簡直是飄然而至。”說着,那書生就向前一禮。
於湉還禮道:“你說,我們的大元的學子都怎麼了。”
書生問:“怎麼啦?”
於湉歪着頭,逗他說:“爲何變得如此地油腔滑調和不務正業……”
“哎~,仙姑姐姐此言差矣!”書生說道,“能說,不一定是油腔;會道,並非不務正業啊!”
於湉就喜歡與一些嘴貧的男子交流,若是能把他們懟得的啞口無言,那也是她人生的一樂,於是問道:“公子貴姓呀?”
書生又施一禮:“小生姓王名冕,自號煮石山農。”
“呵,吃酒沒餚,煮石也能對付?你真可謂鐵齒銅牙啊!”
“姐姐玩笑了。”
“從此經過去到覺山寺上香的女子…很多嗎?”
“多,很多!”
知道王冕【1】上套了,於湉便笑道:“原來王公子不是在這苦讀經書金榜題名的,而是爲了在此觀賞女子方便的呀!”
“姐姐何出此言?”
“王公子剛纔不是說,從此走過的女子千千萬,就除姐姐我長得最好看!”
王冕反問了一句:“有氣質,是好看嗎?”
於湉被懟得沒了話說,就白了王冕一眼,心道:今天可碰在茬子上。
王冕笑着指了指草屋邊上的一棵大梅樹說:“小生自幼酷愛梅花,我來覺山寺參禪的時候,見到這裡有一株白梅,很是喜歡,便在此建了棟小屋住了下來。我可不像姐姐說的那樣,只是…只是爲了看女子…方便……”王冕又略微給於湉下了一個臺階。
於湉說了句,“還是想看麼!”便來到那棵梅樹旁。
這個季節,正是梅花開得歡的時候,那嬌嫩的白花兒像雪一樣,星星點點地散落在枝頭、地上,十分地美麗。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何況像仙姑姐姐這樣少見的女子。”
“你別左一個姐姐,右一個仙姑的,我姓於,本地人。”於湉把鼻子湊向白梅花,閉上眼睛深深地吸那沁人心肺的香味,任憑自己沉醉其中。
“半夜三更的,於夫人這是……”
“我丈夫姓趙。”
“噢,趙夫人這是要去哪裡?爲何又折了回來?”
“你的書童搶了我的酒,你說我該不該回來要!”
王冕笑道:“可書童說,那是夫人送他的呀……”
“你聽過天上掉餡餅,你還聽過天上掉酒瓶的麼?”
“這倒沒有。”
“那還多什麼嘴?”於湉說,“走吧!帶我去屋裡取回我的酒。”
王冕這個懊悔呀!剛纔就說她最漂亮多好?幹嘛不順着她?這倒好,到嘴的鴨子又飛了。
“恐怕,您那酒已經打開,都燙上了。”王冕一邊解釋一邊領着於湉進了屋。
【二】《墨梅》王冕.詩
走進了王冕的這間茅草屋,於湉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屋子裡很亂,根本不像是人住的地方,於是打趣道:“王公子,屬狗的吧!”
“是啊!”王冕驚奇地問,“趙夫人真乃仙姑,連小生的屬相您都知道。”
“仙什麼姑,”於湉一指到處亂放的東西,“我是看你這兒像狗窩!”
“噢,”王冕尷尬道,“是,是有點兒像,像狗窩。”隨即裝着可憐又說,“嗨,這單身之狗啊,無可奈何,無可奈何。”
“你看你,都一大把年紀了,至今還是單身。你是不是,壞,就壞在你這張嘴上?”
“可不是呢!”在一旁燒酒的小書童說,“我說給他拾掇拾掇房子吧,少爺還罵我。”
於湉問:“他怎麼罵你?”
“他說,”小書童學着主人的腔調道,“你這個傻小子,是不是真的傻?你說你今天拾掇好了,明天又亂了,這不多此一舉麼?”
“就是,”王冕笑道,“有道是,偷得浮生半日閒,能得清閒且清閒,客來拾掇也不晚……”
“那你倒是拾掇呀!你不見我都沒地方下腳了……”於湉說,“你們這些臭文人呀,功夫都用在嘴皮子上了……”
王冕趕緊蹲下,給於湉拾掇出一條好下腳的道來。拾掇就好好拾掇吧,他的嘴還不閒着,“呵,怪不得你沒地方下腳呢,原來夫人是大腳呀!”
“往哪看呢!”於湉擡起腳,“我揣你,我……”那不更把自己的一雙大腳給暴露了麼!於是她便放下腳,順手往下扯了扯裙子,擋住她那雙大腳。
她環視了一下四周,發現牆的四面都掛着一幅幅的水墨畫,而且大多畫的是梅花,便問道:“都是你畫的?”
“是啊,沒事的時候,就畫兩幅,用它來換酒錢。”王冕尷尬地搓着雙手。
於湉背起了雙手,踱起了四方步。她踱到一副梅花圖的橫幅前,駐足觀看。
畫面是一株橫向折枝的墨梅,筆意簡逸,枝幹挺秀,穿插得勢,構圖清新悅目。用墨濃淡相宜,花朵的盛開、漸開、含苞都顯得清潤灑脫,生氣盎然。
其筆力挺勁,勾花創獨特的頓挫方法,雖不設色,卻能把梅花含笑盈枝,生動地刻劃出來。不僅表現了梅花的天然神韻,而且寄寓了王冕那種高標孤潔的思想感情。
再看,在橫幅的中間偏左的位置,王冕又題了一首七言絕句。
於湉禁不住朗讀了起來:
“吾家洗硯池頭樹,
個個花開淡墨痕;
不要人誇好顏色,
只流清氣滿乾坤。”
於湉一愣,回頭問道:“這詩,也是你作的?”
王冕點了點頭。
於湉二話沒說,直接把這幅畫從牆上給解了下來,不聲不響地一個勁地卷。
王冕看着她熟練的動作,問道:“趙夫人,你卷它何用?”
“你不是說,你的畫是用來換酒的嗎?”
“對啊!”
“酒,我給你沒有?”
“給了。”
“畫,我是不該拿走?”
“是呀!哎---”王冕隨即改口,“不不不,這畫,你不能拿走。”
於湉說:“再怎麼單身狗,也不能說話不算話呀,這不成了賴皮狗麼?”
“不是呀,夫人,這與狗沒關係,關鍵是這幅畫,它有主了。”
於湉問:“有主了?”
王冕點着頭。
於湉又問:“送給情人的?”
“我哪來的情人呀,是一和尚。”
“你再給他畫一幅麼!”
“他明天來取。”
“我明天燒炕呀!”於湉說道,“噢,忘了告訴你了,我搬到香山那邊住了,你看,你我以後是鄰居。有道是,‘遠親不如近鄰’。明天到我家吃席去……”
“夫人吶,關鍵這畫,它上面署名了呀。”
“署名了麼,怎麼我沒看見?”
“你把它放桌子上,我指給你看。”
“你可不準耍賴。”於湉把畫放到桌子上,展開,用雙手壓着,提防他給扯走。
王冕指着畫的落款的位置說:“你看這裡,寫的是王冕元章……”並用手指了指自己。
於湉道:“我知道,你叫王冕。”
“元章是我的字。”王冕說,“你再看,‘爲良佐作’,這說明是爲一位名叫良佐的和尚所作的。”
“和尚,有叫這僧名的嗎?”
“不信,你問我的書童呀!”
“是麼,小書童?”於湉問道。
小書童說:“對。”
“呵,一定是你主僕兩人串通好了的。”於湉道,“別以爲我沒讀過書,良佐,是指賢能的輔佐。在《後漢書.劉陶傳》中說到,‘斯實中興之良佐,國家之柱臣也’。這是你的自詡詩,說自己是賢良能臣,等待伯樂的發現。行了,我就是你的伯樂,我跟那揭傒斯說一聲,你就等着飛黃騰達吧!”
“揭…揭…揭……大大大……”
“是揭大人,不是結巴!”於湉白了王冕一眼。
“不是,您,認識揭大人?”
“是啊,認識他很稀奇嗎?!”
“不是,”王冕好奇地問,“學生的意思是,揭大人是姐姐的…?”
“這你就甭管了。”於湉說,“你只告訴我,這幅畫是給我呢,還是給那和尚?”
“當然送給姐姐您啦,”王冕說道,“姐姐隨時可以拿走!”
“哼!”於湉說,“你讓我拿,我就拿?”
“怎麼,姐姐又不要了……”王冕擔心地問,“要不,我現在就給姐姐重畫一幅,再署上姐姐的大名。姐姐的芳名是?”
“想要姐姐的名字就直說,幹嘛拐彎抹角的。”於湉說,“我就看好這幅《墨梅圖》了,我是想讓你親自把這幅畫送到我家裡去。”
“這又是爲何?”
“不是告訴你了麼,我喬遷新居,明天燒炕,揭傒斯也去,我介紹你倆認識……”
————————————
註釋
【1】王冕
王冕(1287年~1359年),字元章,號煮石山農,亦號“食中翁”、“梅花屋主”等,浙江省紹興市諸暨楓橋人,元朝著名畫家、詩人、篆刻家。他出身貧寒,幼年給人放牛,靠自學成爲詩人,畫家。王冕詩多同情人民苦難、譴責豪門權貴輕、輕視功名利祿、描寫田園隱逸生活之作。他性格孤傲,鄙視權貴。有《竹齋集》3卷,續集2卷。存世畫跡有《三君子圖》、《墨梅圖》。能治印,創用花乳石刻印章,篆法絕妙。
《墨梅圖》是一幅紙本墨筆的手卷,縱31.9釐米,橫50.9釐米,現存北京故宮博物院。
王冕學畫的故事曾寫在小學的語文課本上,爲衆人熟知。王冕自幼家貧,白天放牛,晚上到佛寺長明燈下苦讀,終於學得滿腹經綸,而且能詩善畫,多才多藝。但他屢試不第,又不願巴結權貴,於是絕意功名利祿,歸隱浙東九里山,作畫易米爲生。“不要人誇顏色好,只留清氣滿乾坤”兩句,表現了詩人鄙薄流俗,獨善其身,不求功勳的品格。
清代朱方藹曾說:“宋人畫梅,大都疏枝淺蕊。至元煮石山農始易以繁花,千叢萬簇,倍覺風神綽約,珠胎隱現,爲此花別開生面。”這一幅《墨梅圖》即是繁花的代表作。此圖作倒掛梅。枝條茂密,前後錯落。枝頭綴滿繁密的梅花,或含苞欲放,或綻瓣盛開,或殘英點點。正側偃仰,千姿百態,猶如萬斛玉珠撒落在銀枝上。白潔的花朵與鐵骨錚錚的乾枝相映照,清氣襲人,深得梅花清韻。乾枝描繪得如彎弓秋月,挺勁有力。梅花的分佈富有韻律感。長枝處疏,短枝處密,交枝處尤其花蕊累累。勾瓣點蕊簡潔灑脫。王冕墨梅出於北宋揚無咎派。但宋人畫梅大都疏枝淺蕊。此幅《墨梅圖》則寫繁花密枝,別開生面。
《墨梅圖》上題《詠梅詩》一首:“吾家洗硯池頭樹,個個花開淡墨痕。不要人誇好顏色,只留清氣滿乾坤。”這是一首題畫詩。詩人讚美墨梅不求人誇,只願給人間留下清香的美德,實際上是借梅自喻,表達自己對人生的態度以及不向世俗獻媚的高尚情操。這首詩題爲“墨梅”,意在述志。詩人將畫格、詩格、人格有機地融爲一體。字面上在讚譽梅花,實際上是讚賞自己的立身之德。
《詠梅詩》第一、二句“吾家洗硯池頭樹,朵朵花開淡墨痕”直接描寫墨梅。畫中小池邊的梅樹,花朵盛開,朵朵梅花都是用淡淡的墨水點染而成的。“洗硯池”,化用王羲之“臨池學書,池水盡黑”的典故;第三、四“不要人誇好顏色,只留清氣滿乾坤”盛讚墨梅的高風亮節。它由淡墨畫成,外表雖然並不嬌豔,但具有神清骨秀、高潔端莊、幽獨超逸的內在氣質;它不想用鮮豔的色彩去吸引人討好人,求得人們的誇獎,只願散發一股清香,讓它留在天地之間。這兩句正是詩人的自我寫照。
在這首詩中,一“淡”一“滿”盡顯個性,一方面,墨梅的丰姿與詩人傲岸的形象躍然紙上;另一方面令人覺得翰墨之香與梅花的清香彷彿撲面而來。從而使“詩格”、“畫格”、人格巧妙地融合在一起。《墨梅》盛讚梅花的高風亮節,詩人也借物抒懷,借梅自喻,表明了自己的人生態度和高尚情操。有意見認爲,該題畫詩,點出創作意圖,強調操守志趣,在藝術史上甚至比《墨梅圖》本身還要出名。
乾隆皇帝弘曆可稱是“天下第一”的字畫大玩家,尤喜歡在歷代名畫中題詩跋贊;但大玩家有時也的確“跋過了頭”,無意“破壞”畫面的成分很大;而皇帝“至高無上”的喜好,想在名畫上題跋,那就是皇上品賞字畫最好的心情;乾隆在歷代帝王中,應該稱得上是位“儒帝”,其所跋的詩翰,絕對是各大館藏非常難得的“鎮館”之寶。乾隆在品賞王冕這幅墨梅後,興題詩一首:“鉤圈略異楊家法,春滿冰心雪壓腰。何礙旁人呼作杏,問他杏得爾清標。”可見評價之高。乾隆提到的“楊家法”,應該指的就是宋代畫梅名手揚補之,認爲王冕的畫梅“墨點”手法在“鉤圈”上不同於揚氏;可見乾隆鑑評賞畫水平之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