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武陵春.春晚》李清照.詞
風住塵香花已盡,日晚倦梳頭。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聞說雙溪春尚好,也擬泛輕舟。
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
風停了,塵土裡帶有花的香氣;花兒已凋落殆盡,日頭早已下了山。
虞美盼一回到妝樓,就伏在繡花枕頭上,傷心地抽咽起來——
景物依舊,但物是人非,一切美好的事物都已經完結。想要訴說衷腸,未曾開口,卻已淚流滿面。
我虞美盼爲什麼這般命苦,眼睜睜地就被弄掉了一位如意郎君。母親爲什麼非要中表聯姻?爲什麼非要讓我嫁給那個蠢牛?哼!還真不如被那個強盜搶了去,還不如死了的乾淨……
現在師哥怎樣了?推測母親的心思,婚已經賴掉了,接下來順理成章的是下逐客令了,然後把師哥趕出我的家門。
狠心的孃親呵!您忘記了他是我們的救命恩人了?您忘恩負義到了如此地步,女兒都替你害臊……
師哥走後,我倆又要天各一方了。
你會去往何處?我多想隨你而去,卻怕我的小船,載不動我許多愁!
此時,就聽得柳如煙噔噔噔地跑上樓來。
一進內房,見美盼哭得淚人兒似的,心中悽然,忙安慰道:“盼盼姐,不用悲傷,不要哭壞了身體……完相公本來一氣之下,要離開西廂的,現在被如煙留下來了……”
虞美盼聽了,更加悲傷:如煙說,師哥本來要負氣而走,這原是意料中的事。自己要走,可見師哥是有骨氣的人;如果你不走,被我母親趕着走,那多丟份兒。現在可倒好,被這多事的柳如煙給留了下來。可留下來,又有什麼用呢?婚約已經被母親賴掉了,又不得見面,空自咫尺相思,徒自增加煩惱。
不過美盼也覺得奇怪,如煙怎麼會有這麼大的權力留下我師哥呢?就問道:“如煙,你是如何留下他的?我母親同意嗎?”
如煙笑了笑,說道:“老夫人不但同意,而且我還是奉了老夫人之命去挽留他的。”
隨即,如煙就把虞夫人如何派老總管媳婦先去挽留而沒有留得住,只好派了[她不說是毛遂自薦]我如煙前去,才把完相公好不容易給留了下來……前前後後的情況,大說了一通。
美盼又問:“奇怪呀!我母親怎麼會不下逐客令,反而要挽留我師哥呢?”
“盼盼姐,這你可就不懂了。老夫人是怕‘人言可畏’,怕完相公出去以後,把老夫人賴婚的事兒到處宣揚。到那時,你說虞家的臉面何在?”
虞美盼聽到這兒,恍然大悟,心想:母親呀母親,你真是老謀深算!她哪裡知道,這個“老謀深算”是上了小如煙的當。只好說了句,“原來如此!”
如煙又勸慰道:“盼盼姐,你現在悲傷也沒有用。只要完相公肯留下來,事情還有挽回的希望。說不定過些日子,老夫人一朝醒悟,成全了你倆,也是說不定的事呢!”
美盼一想也只好如此了,便收住了眼淚。
【二】《論語.顏淵》儒教
上天有好生之德,
大地有載物之厚,
君子有成人之美。
完盛自打柳如煙走了以後,便對郭靖說:“琴童,把行裝打開!”
郭靖問:“相公,我們不走了?”
“是的,不走了!”
“相公,你說話到底算不算數呀?不要打開了,又想走,光折騰我琴童。”
“哪有不算數之理,不走就是不走!”
“不要三嬸嬸嫁人——心不定!”
“我是完相公,不是你的三嬸嬸,有什麼心不定的?你放心打開行裝,按原來的安排好了。我完哲篤不和師妹結爲連理,永遠不離開此地!”
“對!相公,這纔是男子漢大丈夫的英雄本色。我郭靖不得柳如煙,也陪着相公,永遠不離開此地!”
“不必多言,把雅托克拿下來給我!”
“相公,你倒還有心思彈琴?”
“這是‘琴’嗎?,這是我相公請的大媒啊!小心給我拿過來!”
“相公,您別開玩笑了,我琴童的‘琴’字,還是個大活人,做做媒人還可以湊合湊合;蒙古琴的‘琴’,只是個物件,它怎麼能開得了口?媒人說媒,全靠一張嘴,這蒙古琴沒嘴,豈能當得了媒人?”
“這個,你就不懂了,這琴比你還會說話哩。”
“這我可不信呢!要不然,您現在就叫它說兩句給咱聽聽。”
“現在不行!再說,就是說了,你也聽不懂啊,你又不是我的知音。”
“成爲了知音,就能聽懂?”郭靖有些不理解。
完盛走向前去,親暱地摸了摸裹琴的琴囊,說了句,“這就叫‘此中有禪意,說與知音聽’。”說着,褪下琴囊,雙手一理琴絃,發出了錚錚之聲。
隨後,完盛又退後一步,對着雅托克就是一揖,說道:“琴兄啊琴兄!小弟和足下湖海飄零,相隨數年,形影不離,結交不爲不深。接下來,我與師妹的事,可都要拜託你這冰弦之上了。務請足下秉‘上天好生之德[1],君子成人之美’,相助小弟一臂之力,事成之後,定備三牲祭品相謝……”
月亮早早地掛在了西廂。
完盛坐在琴桌前,熟習起了琴絃的指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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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
[1]上天好生之德
佛經中常說:“上天有好生之德。”南懷瑾先生調侃說,依照老子的思想觀點,如果上天真的聽到凡人口中的這句話,只會暗笑我輩的癡傻。
南懷瑾先生解釋說,依據老子的哲學觀點,天地生萬物,本是自然而生,自然而有。萬物的生或死都是十分自然的一件事,天地既不認爲生出萬物是做了好事,也不認爲殺死萬物是做了壞事。因爲從另一個角度看,天地既生了長養萬類的萬物,同時,也生了看來似乎相反的毒殺萬類的萬物。
不久前,普救寺的兩個小和尚爲一件小事吵得不可開交,誰也不願讓着誰,僵持了一段時間後,第一個小和尚怒氣衝衝地去找明本長老評理,明長老正在和悟塵小和尚討論經文。聽完他的敘述後,鄭重其事地對他說:“你是對的。”於是,第一個小和尚得意洋洋地跑回去宣揚。
第二個小和尚不服氣,也跑去找明長老評理,明本在聽完他的敘述之後,也鄭重其事地對他說:“你是對的。”
待第二個小和尚滿心歡喜離開後,一直站在一邊的悟塵小和尚沉不住氣了,他不解地問明長老:“師父,你平時不是教我們要誠實,不可說違背良心的謊話嗎?可是,你剛纔對兩位師兄都說他們是對的,這不是違背了你平日的教導嗎?”
師父聽完之後,不但一點都不生氣,反而微笑着對他說:“你是對的。”
悟塵小和尚恍然大悟,立刻拜謝師父的教誨。
以這則佛經故事爲例,可以明白,其實在天地眼中,萬事萬物無明確的對錯之分,天地只是冷眼旁觀世間一切。
人類自認爲是萬物靈長,最受天地的眷顧,其實未必如此。天地並不一定厚待於人類而輕薄了萬物,只是人類予智自雄。在萬物眼中,恐怕人類纔是最大的毒害,因爲人們隨時隨地都在傷害殘殺生靈,只爲一己之私。或許有人會對此嗤之以鼻,只想自己眼中看到的,不願探究深層次的含義,然而,許多事實雖然無法確定,卻是真實存在的。
一名弟子問佛祖:“您所說的極樂世界,我看不見,怎麼能夠相信呢?”
佛祖把弟子帶進一間漆黑的屋子,告訴他:“牆角有一把錘子。”
弟子不管是瞪大眼睛,還是眯成小眼,仍然伸手不見五指,只好說看不見。
佛祖點燃了一支蠟燭,牆角果然有一把錘子。佛祖問:“你看不見的,就不存在嗎?”
天地無心而平等生髮萬物,萬物亦無法自主而還歸於天地。所以說:“天地不仁,以萬物爲芻狗。”即天地並沒有特意立定一個仁愛萬物之心而生長萬物,只是自然而生,自然而有,自然而滅。從天地的立場來看,一律同仁,萬物與人類都不過是自然、偶然、暫時存在,最終將歸於幻滅的“芻狗”而已。
其實,人生不過就是一杯水。
杯子的華麗與否顯示了一個人的貧與富,杯子只是容器,杯子裡的水,清澈透明,無色無味,對任何人都一樣。不過在飲入生命時,每個人都有權利加鹽、加糖,或是其他,只要自己喜歡,這是每個人生活的權利,全由自己決定。在慾望的驅使下,你或許會不停地往杯子里加入各種東西,但必須適可而止,因爲杯子的容量有限,並且無論你加入了什麼,無論它的味道如何,最終你必須將其喝完。如果杯中物甘爽可口,你最好啜飲,慢慢品味,因爲每個人都只有一杯水,喝完了,杯子便空空如也。
一天,唐朝藥山禪師與門下兩位弟子云散、醒吾坐在郊外參禪,看到山上有一棵樹長得很茂盛,綠蔭如蓋,而另一棵樹卻枯死了,於是藥山禪師觀機教化,想試探兩位弟子的功行,於是先問醒吾:“榮的好呢?還是枯的好?”
醒吾答曰:“榮的好!”
再問雲散,雲散卻回答說:“枯的好!”
此時正好來了一位沙彌,藥山就問他:“樹是榮的好呢,還是枯的好?”
沙彌說:“榮的任他榮,枯的任他枯。”
藥山頷首。
天地便是如此,榮的任它榮,枯的任其枯,不偏不倚,無悲無喜。真正悟道的聖人,心如天地,明比日月,一切的所作所爲,只要認爲理所當爲、義所當爲便自然而然地去做,並非出於仁愛世人之心,因爲如果聖人有此存心,便有偏私。
莊子說過,有所偏私,便已不是真正的仁愛了,即有自我,已非大公。生而稱“有”,滅而稱“無”,平等齊觀,無偏無私,只是人們以人心自我的私識,認爲天地有好生之德,因此發出天心仁愛的讚譽。倘若天地有知,應會大笑我輩癡兒癡女的癡言癡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