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明月三五夜》元稹.詩
完盛樂得瘋癲了一會兒,可能有點累了,便倒在牀沿上喘息。
柳如煙一邊流淚一邊說:“完相公,安靜些,看開些,不要傷心了!”
看到柳如煙淚眼汪汪的,完盛奇怪地問:“如煙姐姐,爲何啼哭,有什麼傷心事嘛?”
如煙想:虧你問得出,我不是爲你而哭的嗎?看來,相公是真的瘋了。上去扯了扯完盛的衣袖說,“相公,你醒醒吧!”
“我今天並沒有糊塗呀,而是遇上了天大的好事……對了,讓我先向師妹請罪……”
如煙聽了,着實糊塗起來了:明明是天大的傷心事,怎麼變成天大的喜事?還要向虞美盼請罪,七顛八倒的,完相公不瘋也是神經錯亂了。
只見,他把美盼的那封信,在桌子上恭恭敬敬地放好,一抖衣袖,對着書信一揖到地,說道:“早知師妹書簡駕到,理當遠迎,接待不及,請師妹恕罪!”說罷,又是一揖到地。他轉過身來對如煙說道,“如煙姐姐,你也來分享一份歡喜吧!”
如煙被弄得莫名其妙,問道:“什麼歡喜?”
“我師妹罵我的話全都是假的,信中的話纔是真的。”
“胡說!盼盼姐在我面前罵得你好狠!她的信上,是怎麼說的?”
“你,沒有看過信?”
“你把我當作什麼人了,盼盼姐沒說讓我看,我能私自看嘛!”
“哦~,我跟你說,師妹依然是愛我的,絕對不會罵我,更不可能趕我走。”
“難道信上不是罵你的話?”
“那是一首小詩。她約我…和她…‘哩也波哩也羅[1]’哩……”
“我不信,你拿給我看看。”
完盛攥着美盼的書信,一刻也不捨得離手,便道:“我念給你聽吧!”
“也好。”
“如煙姐姐,想聽我師妹的詩,要恭敬,坐得端正些。”
如煙爲了證實美盼的書信不是罵完盛的,只好聽他指揮,略微把身子坐得端正了些。
完盛遂搖頭晃腦地吟道:
“待月西廂下,迎風戶半開;
隔牆花影動,疑是玉人來。”
如煙忙道:“相公,慢一點,你念得這麼快,我聽也聽不懂,何以見得盼盼姐要來?你一字一句解釋給我聽!”
“好的,好的!這第一句‘待月西廂下’,就是師妹將在月上西廂,夜深人靜時等着我……”
如煙一聽,很是生氣,心想:“好啊,虞美盼!你叫我來罵完盛,來趕走他,還說信上寫的和口中說的是一模一樣,這就是你說的一模一樣?真是‘乖乖羊幹了狐狸的事兒’。以後和這羣表面老實的人打交道,可得留點心……”如煙忽然又想,是否虞美盼也像完相公那樣紙上寫的是一套,隱含的寓意又是另一套呢?不會,這一句我還是聽得懂的,“待”就是等待,“待月”不就是等待月亮出來嗎?“西廂”兩字連解釋都不用,這兒就是西廂。虞美人啊,你可真行,想約會都不拐彎抹角了。便向完盛確認道:“相公,這句的意思,如煙明白了,就是告訴你一個時間,一個地點,是也不是?”
“真是如此,如煙姐姐真聰明!”
如煙“哼”了一聲,“我還聰明呢,這回兒讓你家的虞美人當猴兒耍了……那第二句呢?”
“‘迎風戶半開’,就是說把門戶打開。”
“把門戶打開,開哪兒的門?”
“當然是你們院的便門了。”
如煙急切地問:“那第三句呢?”
“第三句是‘隔牆花影動’,就是說是師妹給我發信號——見到花影搖動,就立刻過便門。”
“‘過便門’幹嘛?”
“你說幹嘛!”完盛笑得像花一樣,“姐姐年級尚小,不要刨根問底兒……這末一句嘛——疑是玉人來。哈哈,哈哈,就是師妹穿花拂柳來迎接小生也!”
“這是真的嗎?”如煙搶過了信箋,自己來查看。
“千真萬確,哪個來哄你?”
“這信…是這麼解釋嗎?你可不要弄錯了啊!”
完盛笑道:“哎呀,我的小姐姐唉~,你也太低看我了。不是我完哲篤誇口,我是個猜詩謎的老行家,風流隨何,浪子陸賈,哪裡會有猜錯的道理。”
“可這不是虞美盼的做事風格呀!”
“怎會不是?”
“這都是花狐狸才幹的事啊!虞美盼是花狐狸嘛?”
“你就別管這麼多了,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柳如煙非常生氣:虞美盼竟敢如此耍我。便不悅道,“相公,你看盼盼姐,在我這裡還要使這種詭計。虞美人姐啊虞美人,你捉弄得如煙好苦啊!我擔驚受怕、東奔西走地替你們傳書寄信,你們卻鬧中取靜地計劃着約會了……”
這些文化人,太虛僞、太能作。嘴上說的是義正詞嚴,背地裡卻做些作奸犯科的事。而且短短的幾句詩裡就包籠着“三粳棗”——時間,地點,就連行動程序及接頭暗號,都表述着一清二楚。
【二】《二煞》王實甫.元曲
Wωω●ⓣⓣⓚⓐⓝ●¢o
隔牆花又低,迎風戶半拴,
偷香手段今番按。
怕牆高怎把龍門跳,
嫌花密難將仙桂攀。
放心去,休辭憚;
你若不去呵,望穿他盈盈秋水,
蹙損他淡淡春山。
柳如煙把氣一併撒向了完盛,“放心吧,我的玉堂學士完相公,從今以後你不必猜疑犯難了,你可以穩穩地獲得金雀鴉鬢的官宦千金!”
完盛陶醉在即將和師妹會見的喜悅之中,隨口客氣道:“多謝如煙姐姐成全。”
“哼,成全!我是得好好成全那虞美人。”
完盛笑嘻嘻地看着如煙,想知道如煙要如何成全他倆。
只聽如煙憤怒道:“虞美盼,你太不該,對別人格外的親近,對如煙卻特別的生分;在別人那裡,你甜言美語三冬暖,在我跟前則是惡語傷人六月寒!常言道‘梁鴻接了孟光案’[2],今日裡你顛倒了過來,簡直是孟光倒接了梁鴻案,暗地裡答應了完相公的約會。老夫人賴婚時,我是多麼出力幫助你倆,你們難道看不見?今日你們偷偷地做親,卻把我隱瞞。好吧,你有能耐,我就等着瞧,你這個離魂的倩女,用什麼辦法來打發那個擲果的潘安!我要冷眼旁觀,看你今晚怎麼出得來!”
看着如煙哭着發牢騷,完盛想:師妹確是把如煙氣的不輕,讓她罵幾句消消火也好,所以並未接口。現在聽說如煙要冷眼旁觀,便立馬心虛了。趕緊替師妹賠罪道,“如煙姐姐,千不是,萬不是,都是我師昧的不是,請姐姐看在小生份上,原諒了她吧,小生在這裡代師妹賠罪了。冷眼旁觀嘛,是使不得的。”
“相公,這不關你的事,你別管。我非要到樓上去問問虞美盼,爲什麼要騙我瞞我?”
完盛着急道:“姐姐使不得,你去問她,她必定害羞,不肯來的,豈不害苦了我?萬望姐姐成全了小生吧!”
如煙一想,這倒也是,虞美盼的脾氣她是知道的,當面說穿了,一定不會下樓,說不定還要惱羞成怒,埋怨完相公,於是問道:“不去和她當面說明,那麼怎樣纔好呢?”
“你到了堂樓,見了我家師妹,只裝做不知道有此事,這就成全小生了。”
“看在你相公的份上,我暫且把這口怨氣吞下,先照你說的辦。”
“多謝姐姐成全。”
“相公,虞美盼瞞我,你爲什麼不瞞我?”
“啊喲,姐姐來~,你是小生平生的第一巾幗知己。對待知己,要推心置腹,豈有隱瞞之理!”
如煙聽了,心裡一陣安慰。說道:“你難道不怕我去向老夫人稟告?”
“姐姐男兒氣概,品格高尚,決不會做不義之事,我何懼之有!”
如煙大爲感動,說道:“唉!虞美盼能像你這般待人就好了。”
“她也有她的難處啊!”
“既然如此,就依照相公的囑咐。”如煙邊說邊往門外走。
完盛好像想起了什麼,吞吞吐吐地說:“如煙姐姐,小生也曾去過兩次花園,但每次去,都沒得到什麼好處!不知這一次……”
“你想得到什麼好處?”如煙白了完盛一眼,“你不就是想,抱抱虞美人的楊柳細腰嘛?”
完盛急速地點頭。
“今晚這次,只要你跨過了粉牆,就有希望。”
“可小生乃讀書之人,怎麼能跳得過那粉牆啊!”
如煙笑道:“這粉牆又不高,就連我也能跳得過……別忘了那邊還有迎風戶半開哩……哎,你不是會武功嘛,怎能連花牆跳不過?”
“我是說,我是文人,是不是有失……”
“想那麼多幹嘛!你若是不去,又要望穿她盈盈秋水,蹙損她淡淡春山了……”
“如此就拜託姐姐暗中相助。”
“相公放心,如煙告辭了……”
————————————
註釋
[1]哩也波哩也羅
作爲一種大衆型娛樂方式,元雜劇以大量使用民間諢語、隱語著稱。
《西廂記》有“情詩之宗”(明凌濛初《譚曲雜札》)的美譽,其中有多處涉性隱語,也自然之至。如在第三本第四折中,也是張生接到鶯鶯書簡,道:“小姐待和小生‘哩也波’哩。”紅娘雲:“又怎麼?卻早兩遭兒也。”
此語解釋歷來紛紜,謂其來源約有三種,一謂歌曲和聲;二謂北方方言;三謂梵文音譯。
王驥德注曰:“哩也波哩也囉,北人方言,猶言如此如此也”。
王季思注:“哩囉蓋歌曲結處腔聲,此處則男女合歡之諱詞也。”
王元貴《詩詞曲小說語辭大典》(羣言出版社1993年)“哩也波哩也囉”條釋:“指男女間幽歡的諢語。猶同‘做那個’。”
[2]梁鴻、孟光
舉漢書生梁鴻讀完太學回家務農,與縣上孟財主的30歲女兒孟光結婚。婚後,他們放棄了孟家富裕的生活到山區隱居。後來孟光幫皋伯通打短工,每次孟光給梁鴻送飯時把托盤舉得跟眉毛一樣高。這就是“舉案齊眉”典故的來歷。
他們有才學而不求富貴,安於勞作,自食其力,因而受到世人的頌揚。而孟光,也就成了後世許多婦女效法的榜樣。
此處“孟光接了梁鴻案”借用了“舉案齊眉”的典故,此前賈寶玉見到寶琴與黛玉親敬異常,暗暗納罕,便借典打趣,意指兩人親如姐妹,但自己卻毫無所覺。
此處柳如煙有些埋怨完盛,“孟光接了梁鴻案”是指虞美盼接受了完盛的約會而如煙卻全然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