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機堂議事，湘綺的目光接觸到玄愷卻是驚得躲開。她不知爲何自己不敢直視玄愷，彷彿做賊心虛，心裡卻悸動不安。
有諫官彈劾明南四省官員勾結，貪污鹽道銀兩，夥同盜匪販賣私鹽，贓款數額巨大，涉案人頗多，要朝廷拿個主張。
“無事生非！無中生有！”魏太師怒道，手中的金鐗拍在桌案上，一言以蔽之。
桂丞相在假寐，眯着眼在打盹兒，湘綺知道他並未睡，不過是遇到棘手的事，他多半是寧願去睡。
“空穴來風，未必無因，還是着刑部去嚴查。”玄愷捶案道。
“如何是刑部查案？分明是戶部的官司。”桂丞相含糊地抹道。
“朝廷有多少官員能去查這些風聞的官司，莫說查不出什麼，就是查出什麼，也不過是法不責衆，還能把這幾十名官員都辦了？要穩，時局不穩，百姓如何？”魏太師語重心長道，怒氣也少了幾分。
輪到湘綺，她看看衆人，心想卓梓未表態，但玄愷發難的意圖已明，她沉吟片刻做沉思狀，然後提議說：“依下官看，卻是事關重大，不宜妄動。不過，諫官是不會善罷甘休的，怕是沒個證據，也不敢就貿然彈劾這幾十名官員。不如，太師尋個人去查案。”
她話音未落，玄愷已經狠狠瞪她一眼，頗爲不解。
湘綺謹慎說：“太師派人去，大張旗鼓地帶了朝廷的意思去查官員的廉政，便是數十人都處置不可，總是要擒了三五個打頭兒的，並將賬冊上告發的涉案贓款一應收繳上報朝廷纔是。或許諫官的話誇大其詞，旁的官員難逃干係，卻未必是主謀。太師親派人去辦此案，也能彰顯太師的寬容大度，既往不咎，只擒幾個爲首作惡的，以儆效尤。”
湘綺話音才落，卓梓應道：“如此甚妥，就依杜大人所言，擬個摺子奏請皇上用寶下旨吧。”
似乎沒給太師絲毫喘息之機，這案子就蓋去了太師頭上，如今怕是太師都不得不辦了。
湘綺想，如今的格局正是皇上想要的局面，三對二，小佔上風，又給魏氏留有餘地。
兵部奏請，
漠北守將朱興龍告病還鄉，戍邊缺一大將。
太師正要推薦自己的門生去補缺，湘綺不失時機道：“皇上赦了譚鵬舉滿門的罪，譚鵬舉昔日的舊部在兵部列名候補，那數十員生猛的大將，如何不用，反而啓用毫無經驗的新人？怕是傳揚出去，也難服衆。”
一句話提醒了卓梓，也說是皇上前些時還過問此事，這就派人着兵部捏名單，從譚家軍舊部中抽調大將去漠北。太師也知道了厲害，目光不時看向湘綺，湘綺倒也謹慎小心，平時不多言，恭謹的樣子，總沒大錯。
議事後，衆人散去，湘綺同玄愷擦身而過。玄愷一把拉住她的手，隔了廣袖塞給她手中一物湘綺一驚，爲避人耳目只得握住在手，待玄愷走了，躲去暗處打開一看，一個紅木原色盒子，裡面展開是一個玉墜兒，那墜兒是兩隻小猴子，一隻猴子調皮的騎在另外一隻猴子脖頸上，惟妙惟肖，頗是可愛。湘綺不由一笑，這個玄愷，拿她比做猴子。嫣然一笑，將那小玉猴子握在手中，滿心的促狹想着如何去對付回敬他。
弘仁殿，玄慎手拿奏摺草草掃過一眼，脣角露出旗開得勝的得意。
卓梓在一旁整理奏摺，鎮定淡然。
一旁的玄愷正在慷慨激揚地描述軍機堂如何智鬥太師旗開得勝的輝煌。
卓梓沉吟不語，翻閱着起草妥的一份詔書，玄慎回頭望他一眼道：“看來，沒有搬不動的磐石。”
卓梓平和地說：“聖上要的是結果，浮在湖面上的不過是煙雲，若無礙最終的結局，怕一團和氣總勝過劍拔弩張。”
“哦？凌宇如何有這般的遠見卓識？”玄慎的話裡滿是戲謔。
“並非是臣的高論，是杜君玉提醒臣的言語。”
“杜君玉？”玄慎的眉頭蹙起，“她果然如此說？”
“是，杜君玉此人年少，看不出行事還是有些見識。今日軍機堂收差回來，他便追上我勸了句‘古今天下，將相和，君臣睦纔是治國之本。太師跋扈，若是一心輔佐朝綱沒有二心也可以是同謀大事的，除非……”
“朕擔心的就是這個‘除非’
。”玄慎道。
“眼前蒙古部落躍躍欲試，邊境不太平，這內憂外患齊集，不是吉兆。”卓梓說。
二人說論着，玄慎脣角淡淡的笑意，踱步仰頭，目光再落回時，餘光看到了一旁龍書案前替他調墨的八弟玄愷，左手提了右手的袖籠，一手在研磨，目光落在墨海里，癡癡呆呆的目光呆滯。
玄慎有意無意輕步走向玄愷，他竟絲毫沒有覺察，手中的墨溢出到龍書案上，竟然渾然不覺。“想什麼呢？”玄慎拍一下玄愷的手背，竟然驚得玄愷手一抖，墨條墜落。慌得一撩衣襟跪在地上，低個頭連連告罪。
“魂不守舍的，這幾日丟了魂兒不成？”
“沒，沒，是，是聽凌宇哥提起……提起了太師，想到軍機堂的熱鬧，就一時分了神。”擡頭偷窺皇上一臉的嗔意，忙堆起笑容打岔說：“四哥是沒見到太師氣得臉色鐵青，臣弟都怕他一時氣背過氣獗死在軍機堂，可是熱鬧了。”看着玄愷眉飛色舞掩飾不住得意，玄慎冷冷一笑，隨口斥責：“好歹是舅舅，這話說來救該打嘴！”
玄愷低下頭，心裡卻暗自捏把冷汗，他這幾日無時無刻不回味溫湯池那情景，眼前浮現湘綺動人的笑顏。
玄慎就立在他面前也不發落，玄愷也不敢擡頭，見看着四哥的衣襟下襬在眼前絲毫不動，他提着心，按捺不住心跳，屏住呼吸等待兄皇發落。許久，玄慎才慨嘆一聲，吩咐道：“動作利落些，辦完正事再同爾計較。”
“兵部奏請各地招募兵馬，添加軍餉的摺子，卿可看過？”玄慎問。
卓梓點頭：“各地都報匪患盛行，招募新兵增加兵馬去剿匪保護百姓安居樂業，倒有番道理。只是，盤過國庫的銀兩，怕無法支付這筆兵部開支。臣這幾日夜不能寐，也在想此事的破解方法。但是若是要做，橫豎都是要觸及更改祖宗章法，又似不妥。”
“凌宇你不要過慮，但凡是益國益民的良策，你儘管奏來，有朕爲你做主。你我君臣一心，更不要理會那些束手束腳的祖宗之法。窮則思變，你若不變，怕是日後天下就有大變！百姓就要思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