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這姑娘你曾熟識的？”卓夫人目不轉睛打量他，卓柯玩世不恭的一笑閒散道：“京城裡的姑娘都說同我熟識的。”
“只是提醒你自己多加小心了。娘知道你自幼同你大哥親近，只是人家未必同你親近。你在侯府裡昔日吃的苦，娘都明白的，遲早讓侯爺給你個交代。”
卓柯神色微怔，笑了笑就與她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談，叮囑她說：“大哥的事，你就少操心吧，何苦惹這不痛快？”
“娘怎麼聽人說，這位秦楚楚生得極像是昔日譚府的四小姐譚雲錦，你可是知道？”
卓柯笑道：“那譚府的四小姐兒子也曾見過的，死了，早死了，紅顏薄命。這位秦姑娘是昔日狀元公杜君玉的義妹，同興平長公主殿下有緣，前些時候大哥見她在學士府寂寞，還送她進宮去伺候怡妃娘娘，也說是生得有幾分似怡妃娘娘胞妹的模樣。”
卓夫人笑着，心裡自有定數，只推說身上倦了，打發了卓柯離去。
夜已深，起了薄霧，看不清來路去路。湘綺步步沉重，隨了皇上來到學士府探望卓梓，想到皇上的賜婚，想到卓大哥的斷腿，想到了雲錦的固執自作聰明，心裡就七上八下的緊張。
卓梓半躺半臥在竹藤榻上，聞聽皇上駕到，撐個身子起來欲去相迎，卻一頭冷汗。
玄慎幾步過來扶住他責怪道：“凌宇，不要逞強，傷筋動骨，動彈不得的。”
見卓梓身上覆了一條夾紗被，臉色如紙灰，幾日不見，雙腮凹陷，眸子清冷了許多。
“太醫如何講？”玄慎問，卓梓淡笑道：“臣這身子羸弱不爭氣，怕是枯樹斷了枝，日後要恢復如初行走怕是多有不便了。萬歲如何來了？污穢之地，莫衝撞了龍體。”
他聲音低低的，若斷若續，目光堅毅中淡淡的落寞，已經萬念俱灰一般。
他的目光從不去看玄慎身後的湘綺，湘綺反是看他一眼的噙淚。這哪裡還是記憶中的雲中白鵠，雙頰深陷，只一雙大眼更加憂鬱。那神情雖勉力地談笑自若，也難掩眉間的淡淡落寞。玉有瑕，便不再是絕世珍寶，怕人也是如此。傷了腿，也寒了心。
“皇上，請用茶。”柔柔弱弱的聲音，玄慎側頭，見雲錦捧來一盞香茶，微屈了膝，那娉婷嬌娜的模樣頗是動人，就問
：“有秦姑娘伺候大學生左右，倒是平生快事了。”
他打趣，卓梓只是一笑：“隨了我，怕只有清茶淡飯的受苦守寒了，昨日臣還問她，是否吃得慣雲鵠書院的青米飯紫薯粥。”
玄慎一頓，眉頭蹙起定定的打量卓梓，似覺出些異樣。
“皇上，臣正欲向皇上請辭離京呢。一來這些日日漸憔悴，怕朝廷大事上有心無力；二來，這斷腿殘肢怕難再位列廟堂，臣情願重返雲鵠，爲聖朝育英才選賢士……”
“凌宇，你是同朕賭氣嗎？”玄慎一把握住他的腕子，急切的目光。他不曾想，二十載來的筵席，終究如此流散。卓梓說的淡然大氣，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他反是黯然，彷彿君臣間一場交鋒，不見刀光劍影，他已經敗北了，敗得一塌塗地。
“皇上，俗話說，盛筵必散，臣自幼年起侍奉君王左右，如今已是二十載餘。如今四海昇平，宇內平定，百姓安居樂業，朝廷戍邊的大軍也可以精簡些將領，倒是昔日譚元帥手下的舊部可以重用，將八殿下調回京城吧……臣是想，八殿下允文允武，才華是有的，就是童心未泯，少了些沉穩，但他忠心不二，皇上可以多加捶打磨練，八殿下定堪承重任……”這幾句話說的斷斷續續，異常艱難，不幾句就被咳嗽聲打斷，顯是身體極度虛弱。
“凌宇！”玄慎惱怒道，但卓梓慨然而談，聲音舒緩，如臨終託孤一般，讓玄慎心裡揪擰得難過，只是打量他，見他目光堅定，似無迴旋的餘地。
“朕同怡妃思量着，趁初二良辰吉日，把你和秦姑娘的婚事CAO辦起來，才子佳人，好一美事。”玄慎道。
“哪裡有拄着拐拜堂的新郎？”卓梓自嘲道，心下黯然。
“就是不顧念自己，總也要給秦姑娘一個名分交代不是？”玄慎道，又側頭看雲錦，雲錦羞澀的垂頭不語。
湘綺不敢cha話，是騙卓梓還是攔阻雲錦，都是她所不願見。她此時彷彿被bi入了絕境，進退維谷。她不知道是該出手還是不出，無論怎樣做，都會傷了至親的人。見雲錦孤單下半世或卓梓大哥受騙，都是她所不願意見到的。一邊是至親妹妹的半世幸福，一邊是亦師亦友卓大哥的清譽，她進退兩難。
一顆心總是七上八下的，可她每每望向雲錦期望中含了
幸福的目光，又是一陣不忍。
妹妹要出嫁，湘綺也是好一番張羅。
玄慎自卓梓斷腿的風波後雖不再提那段不快的往事，但各自心有芥蒂她是看得出的。很多事情往往不必言說，卻能體會出那點微妙。箇中情由具體如何，只在心照不宣間。
就連阿苧都不時問她：“姐姐，皇上近來是如何了？怎麼不見來景苑宮看望娘娘和腹中的小皇子？有喜那些日子，皇上可是夜夜留宿景苑宮的。”
湘綺也不解釋，囫圇的推說是卓大學士臥病，諸多的事物只有皇上自己來親力親爲了，想是沒時日來這邊看她。
雲錦第二日要出嫁，湘綺如做母親嫁女兒一樣的欣喜心情，雖然忍不住擔心，卻依舊免不了爲雲錦慶幸歡喜。她只這一個嫡親的妹妹，如今她要出嫁，找到了下半世的歸宿幸福，湘綺喜從中來。
她破例出宮去探望雲錦，雲錦在開臉兒，圍了一羣宮裡去的嬤嬤婆子。湘綺叮囑了幾句，見雲錦從菱花鏡裡望着她笑得如春花絢爛，她說：“姐姐放心，妹妹這邊一切都安排妥了。”
“也爲難你了，京城裡沒個家，只能拿影醉園當做孃家。”湘綺嘆一聲，四下望，幾個嬤嬤都殷勤的爲雲錦裝扮着。湘綺細細端詳，她櫻脣微點，眉如遠山，氣色較之前好了很多，雙頰粉紅。本是美如天仙，如今更是動人。
“卓大哥還在學士府？”湘綺問。
“他也沉不住xing子，來影醉園了，怕是此刻在書齋呢。”雲錦道，掩飾不住的幸福笑意，“皇上賜了許多賞，擺滿了庭院，他去打理了。”
湘綺知道卓梓斷腿一事，玄慎愧疚萬分，但仍對她同卓梓的情感心有餘悸，只是她如何能說明雲錦的秘密給玄慎知曉呢？
不知不覺中，湘綺來到書齋，她曾熟悉的地方。寂靜的小院，滿園幽靜，人語寂寂，只有鳥語高低鳴和。風過處，是一陣醉人的花香。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這小院中的每一處，彷彿都是她的舊相識。
“進來吧。”卓梓淡然的聲音，湘綺進到書房，見靠窗的十錦閣處，卓梓一臂拄根青竹柺杖，一手在翻看一卷卷畫卷書籍，也不看她問：“你來得巧，我在打點這裡的物品，將些派不上用場的分發給下人們。恰有幾本書要送你。”
（本章完）